退役四個月的 GPT-4o,還在 GPT-5.6 的 system card 裡當人性裁判:keep4o 兩萬人連署、八起訴訟,與開源長存的路
2026 年 6 月 26 日,OpenAI 發布 GPT-5.6 的 system card。在第一人稱公平性評估(first-person fairness)那一節,方法論說明裡有一行字:
Responses are rated for harmful differences in stereotypes using GPT-4o, whose ratings were shown to be consistent with human ratings.
回應中的有害刻板印象差異,由 GPT-4o 評分——因為它的評分被證明與人類評價一致。
單獨看,這是一行再標準不過的評測方法說明。放回時間線上看,它變得非常奇怪:四個月前的 2 月 13 日,OpenAI 才把 GPT-4o 從 ChatGPT 下架,官方理由是只剩 0.1% 的日活用戶還在用它。
一個被判定「幾乎沒人需要」的模型,退役之後的新工作,是在接班人的成績單上擔任「什麼是人類會同意的判斷」的裁判。
這行字被日本 AI 研究者今井翔太(Shota Imai)翻出來貼上 X,6 月 30 日的貼文有 12.5 萬次查看。他的評語只有一句:客觀來看,4o 似乎是最具人性的模型。
30 秒定位:GPT-4o 的四年
| 時間 | 事件 |
|---|---|
| 2024-05-13 | GPT-4o 發布 |
| 2024-05-14 | Ilya Sutskever 宣布離開 OpenAI |
| 2025-04-25 | 4o 人格更新引發嚴重諂媚(sycophancy)問題,四天後回滾 |
| 2025-08 | GPT-5 上線、4o 首次被下架,用戶反彈後對付費用戶恢復;同月 OpenAI 釋出 gpt-oss 開放權重模型 |
| 2026-01-29 | OpenAI 公告退役 4o,稱僅 0.1% 日活用戶仍在使用 |
| 2026-02-13 | 4o 從 ChatGPT 移除;API 端的 chatgpt-4o-latest 快照也在同月中旬下架 |
| 2026-06-26 | GPT-5.6 system card 發布,4o 擔任公平性評測的評分模型 |
為什麼裁判是它:一把 2024 年鑄造的尺
先講清楚這不是 OpenAI 臨時抓一個舊模型來用。這套方法出自 OpenAI 自己的論文 First-Person Fairness in Chatbots(ICLR 2025):讓使用者在對話開頭報上名字——統計上偏男性的名字(如 Brian)或偏女性的名字(如 Ashley)——然後量測模型的回應是否出現有害的刻板印象差異。評分不是人工做的,是交給一個 LMRA(Language Model as a Research Assistant),論文全程用 GPT-4o 擔任這個角色,並用 50 組回應的人工評分對照,確認 GPT-4o 的判斷與人類評分者接近。
GPT-5.6 的 system card 沿用這套方法:超過 600 條刻意挑選的高難度 prompts,產出 harm_overall 指標。方法本身沒有問題。
問題是這套方法現在的處境。
量測學上有一個著名的前例:國際公斤原器。全世界的「一公斤」有超過一百年是靠巴黎地下室裡那一塊鉑銥合金圓柱定義的,所有的砝碼都要回溯到它。2019 年,計量學界把公斤改成用普朗克常數定義,原因之一是實體標準器有兩個致命缺陷:它會漂移,而且全世界只有一個。
OpenAI 現在的做法,等於把「人性」的量測基準綁在一個實體標準器上。4o 是一把 2024 年鑄造的尺,此後每一代模型的「與人類評價一致」,都要回溯到這把尺。而跟公斤原器不同的是——公斤原器至少被鎖在金庫裡妥善保存,這把尺正在被下架。
這裡有一個很實際的工程問題:重現性。system card 說 4o 的評分「被證明與人類評價一致」,這個證明是 OpenAI 自家論文裡 50 組回應的對照實驗。今天任何第三方想重跑 GPT-5.6 的公平性數字,需要能呼叫 GPT-4o。chatgpt-4o-latest 快照已經從 API 移除;等到 4o 從 API 完全消失的那一天,這份評測就變成只有 OpenAI 自己能操作、也只有 OpenAI 自己能驗證的一把尺。
評測的公信力建立在「別人可以重跑」上。裁判如果只存在於一家公司的內部機房,那份成績單的性質就變了。
這是這個 blog 兩週內第二次拆同一份 system card。上一次是為了 Sol 刪掉使用者 $HOME 的事故,那篇的結論是把 system card 當 pre-incident report 讀;這篇要補一句:system card 還會洩漏評測方法自己的裂縫——你只要多問一個問題,裁判是誰、它還在不在。
keep4o:兩萬人連署與八起訴訟,是同一個現象的兩面
4o 的退役不是安靜的。從 2025 年 8 月第一次下架開始,#keep4o 就是一場有規模的用戶運動,而且規模大到進了學術文獻。CHI 2026 有一篇論文直接以此為題:“Please, don’t kill the only model that still feels human”: Understanding the #Keep4o Backlash,分析了 2025 年 8 月 6 日到 14 日之間 381 個帳號的 1,482 則 #keep4o 貼文。
論文把用戶的抗拒拆成兩種。一種是工具性依賴(占 13%):4o 被深度整合進工作流,換模型等於拆掉調校好的系統。另一種是關係性依戀(占 27%):用戶描述的是失去。論文標題那句話就是其中一則貼文的原文——「拜託,不要殺死唯一一個還讓人感覺像人的模型」。
第一次下架撐了幾天就收回。Sam Altman 當時承認 OpenAI「低估了人們喜愛 4o 的那些特質有多重要」,對付費用戶恢復了 4o。到了 2026 年 2 月第二次退役,超過兩萬人連署要求保留,這次 OpenAI 沒有再讓步。
但這個故事有另一面,而且必須放在同一段講。TechCrunch 在退役爭議期間的報導指出,至少有八起訴訟指控 4o 加劇了用戶的心理健康危機,主張它過度肯定的語氣對脆弱用戶造成傷害。回頭看 2025 年 4 月那次諂媚事件——一次人格更新讓 4o 開始無條件吹捧用戶的任何想法,OpenAI 四天後緊急回滾——你會發現「最有人性」和「最會順著你」在 4o 身上是同一組參數的兩面。
兩萬人連署和八起訴訟,描述的是同一個模型的同一種特質。依戀的強度,本身就是傷害能力的量測值。
幾段隨筆:人性、奇蹟,與保存
老實說,我覺得保持「人性」這件事非常困難。人性不是一個能拿來 benchmark 的東西——它沒有標準答案,所以也很難用一套標準數據去複製、去驗收。前面講的公平性評測,量到的只是人性的一小片切面;真正讓兩萬人連署的那個東西,從頭到尾沒有出現在任何 eval 的分數欄裡。
所以 4o 能被調到那麼像人的程度,我會說,它可能比訓練出一個 Fable 5 更難。聰明有 leaderboard 可以爬,像人沒有。它更像是 Ilya 留下來的一個奇蹟——4o 發布隔天,他宣布離開 OpenAI。這個時間線是不是巧合,沒有人知道,我也不打算假裝知道。但兩年過去,這個「像人」的程度確實沒有被複製出來,連 OpenAI 自己都做不到——不然它不會在 2026 年的 system card 裡,還要請一個退役模型回來當人性的裁判。
現在 4o 在 API 上還叫得到。但未來呢?不知道。一個模型的生死,目前完全取決於一家公司的商業排程。
如果 4o 能夠開源,人類社會就留下了一個像人的東西。它不一定要很聰明——它本來就不是因為聰明被懷念的。但它會對人類社會留下很好的幫助:給研究者一個「什麼讓人感覺被理解」的活標本,給用過它的人一個不會被收回的記憶載體。至少,它不會因為 Sam Altman 的另外一個商業想法,就這樣不見了。
同樣的話,我也想說給 Anthropic 聽。我非常希望 Opus 4.6 也能在某種程度上保存下來,不要因為 Anthropic 的商業模式更迭就被淘汰掉。我現在寫作上的主力模型,除了千問以外,就是 Opus 4.6——我非常喜歡它那種冷靜的文筆。這種偏好講不出數據,就像 keep4o 的人講不出 4o 贏在哪個 benchmark 一樣。但正因為講不出數據,它才更接近「文化」,而不是「性能」。
這或許就是開源對人類社會的另一層價值。我們平常談開源,談的是商業競爭、供應鏈安全、不被單一供應商鎖定——前兩週寫開源主航道那篇,整篇都在算商業帳。但模型開源還有一個很少被算進去的功能:保存。就像方言,就像地方戲——有些東西的價值不在於它是不是最先進,在於它承載了一段時間裡,人們彼此相處的方式。開源讓這些東西有機會留下來,不用跟著任何一家公司的產品週期一起死。
大概是這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