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源模型是 AI 新時代的偉大航道:老黃的第一則 X 貼文、梁文鋒流出的 42 頁逐字稿,以及名單上缺席的兩家公司
大航海時代的開端,不是哪一艘船先下水,是所有人突然指向同一片海。
2026 年 7 月的最後一週,AI 世界出現了這個訊號。太平洋兩岸、理論上對立的兩股勢力,前後兩天各自攤開一張海圖,圖上標的是同一條偉大航道:開源模型。
第一張海圖攤在華府。7 月 24 日,Jensen Huang 註冊 X 十幾年後發出人生第一則貼文,內容不是新晶片,是一封信:Open Weights and American AI Leadership,25 家機構連署——Meta、Microsoft、IBM、Dell、a16z、Y Combinator、Hugging Face、Mistral、Palantir、CrowdStrike、Linux Foundation 都在名單上。

名單上找不到的兩家公司:OpenAI 和 Anthropic。
第二張海圖從杭州的閉門會議室流出。兩天前,梁文鋒 5 月 20 日投資人閉門會的逐字稿在中國財經圈流傳開來:42 頁,錄音約 3 小時 44 分。每日經濟新聞向 DeepSeek 投資機構核實內容為真,但 DeepSeek 官方至今沒有確認。
一封寫給華府的遊說信,一場講給投資人的閉門會。一邊要美國贏,一邊要中國追上。但把兩份文件放在一起讀,它們在同一個問題上給出了同一個答案:開源模型不再是追趕者的備胎策略,它是新時代的主航道——美國產業聯盟和中國最強的 AI lab,同時把船開了進來。
30 秒定位
| 項目 | 公開信 | 逐字稿 |
|---|---|---|
| 時間 | 2026-07-24 發布 | 會議 2026-05-20,7 月下旬流出 |
| 形式 | 3 頁連署信,25 家機構 | 42 頁逐字稿,約 3 小時 44 分錄音 |
| 對象 | 華府決策者 | 融資輪投資人 |
| 核心論證 | 集中在少數閉源模型 = single point of failure | 「拿得多的人會被拿得少的人打敗」 |
| 開源的理由 | 競爭、安全、主權 | 願景 + 商業計算(6 倍利潤就夠) |
| 最誠實的細節 | 缺席名單 | API 定價公式 |
這封信在跟誰吵架
信的開頭把時間拉回 1980 年代:開源軟體運動挑戰了「軟體只有在公司緊握原始碼時才會進步」的主流信念,四十年後,開源軟體撐起了大部分的網路,也撐起美軍和聯邦機構的關鍵系統。接著是全信的題眼:
“Our AI leadership will be judged not by one frontier AI model, but by whether the United States builds a strong, open ecosystem that diffuses into every sector.”
美國 AI 領導力的評分標準不是那一個最強模型,是整個生態擴散得多深。
論證分四層:開放權重讓每個組織「用對的成本把對的模型放到對的任務上」;開放創造模型層之外的全棧競爭;開放讓客戶不被單一供應商鎖死;最後是安全論證的翻轉——集中在少數閉源模型手上不是比較安全,是製造 single point of failure。閉源系統也會被攻破、被濫用,而且外部沒人看得到。
政策訴求三條:擴大新創與研究者的算力取得、投資共享訓練資產、「避免對開放模型過早設限,把創新趕到海外」。
信裡最外科手術的一段是替 distillation 辯護:蒸餾是正當的模型改進技術,不該和竊取混為一談,該管的用針對性法律框架管,不要對技術本身全面設限。這段話有具體的歷史脈絡——2025 年 1 月,OpenAI 向 Financial Times 表示有證據顯示 DeepSeek 蒸餾了它的模型,Microsoft 並封鎖了疑似相關帳號。一年半後,Microsoft 在這封替蒸餾說話的信上簽了名,OpenAI 沒有。
再看名單的結構。簽署的模型公司全是開放權重陣營:Meta、Mistral、Arcee、Black Forest Labs、Reflection。其他簽署者賣的東西都在「模型越便宜越好賣」那一側:晶片(NVIDIA、Dell)、雲與企業軟體(Microsoft、IBM、ServiceNow、Box)、應用(Perplexity、Replit)、資安(CrowdStrike、Palantir)、創投(a16z、YC、Emergence)。
缺席的兩家,是全世界僅有的兩家核心產品正是 frontier 閉源模型的公司。
這份名單畫出的不是理念分歧,是商業模式分界線:模型是你的產品,你就缺席;模型是你的成本,你就簽名。
42 頁逐字稿:開源被講成一道算術題
梁文鋒那場閉門會發生在募資期間——DeepSeek 首輪外部融資 5 月底完成,募得約 74 億美元,估值約 520-590 億,騰訊參與其中。會議大半時間在講願景、克制、AGI 路線圖,但真正值得逐字讀的,是他把「為什麼開源不傷商業」拆成一道算術題的那幾段。
DeepSeek 的 API 定價公式:買一批設備,十個月收回成本。
「我們只賺六倍利潤的情況下,開源是不會有什麼影響的。但如果說你要賺一百倍利潤,那麼開源確實會影響你賺一百倍利潤,因為第三方會部署,他可能是二十倍成本,就比你低了。」
開源的威脅模型是套利:第三方拿你的權重、用更低的價格部署、搶走你的客戶。梁的回答是把套利空間直接定價掉——當你自己只賺 6 倍,而第三方的部署成本做不到你的水準,開源權重對你的收入就沒有殺傷力。開源與商業化的相容性不是理念問題,是毛利率問題。他甚至說不擔心別人部署他們的模型來競爭,只擔心「他部署不起來,他有些細節沒做對,效果變得比較差」。
同一個邏輯往上放大,變成他的賽局觀:AI 這件事太大,「如果說我們想獨占這個利益,那麼一定是要被歷史拋棄的」。想拿全人類 GDP 5% 的人,會被只想拿 1% 的人打敗;想拿 1% 的人,會被只要 0.1% 的人打敗。
克制不是美德,是活下來的策略。
逐字稿裡的硬數字也值得記下來(提醒:全部是單方陳述,見坦白說):DeepSeek 目前約 2 萬張 H 等效算力,大部分近一兩個月剛到;美國 frontier 模型激活約 800B 參數,國內最大的在幾十 B 激活,差一個數量級;訓一個 800B 激活的模型需要 5 萬張 GB300 或 20 萬張華為 950。他把中美差距總結成一句話:落後 12 到 18 個月,用二十分之一的算力。下一代模型的判準不是分數,是持續學習——「它必須要有持續學習的能力,它才能叫下一代模型」。
兩份文件的對讀:同一個結論,兩套推導
把兩份文件並排,有三個對位關係。
第一,兩邊都在做反壟斷論證,但框架不同。 信用的是安全框架:集中在少數閉源模型 = single point of failure,開放讓更多人測試、審計、修補。梁用的是賽局框架:獨占者必然被願意少拿的人打敗。一個訴諸國家安全,一個訴諸歷史規律,結論重疊——AI 的價值大到沒有人守得住獨占,試圖獨占本身就是輸法。
第二,信裡沒有出現「China」這個詞,但整封信的時空背景是中國模型。 現在最強的開放權重模型幾乎全是中國的:Kimi K3 承諾 7 月 27 日前釋出 2.8T 權重、GLM-5.2、DeepSeek V4 系列。華府正在辯論的「限制開放模型」,實務上針對的主要是中國開放模型。這封信要求「避免過早設限」,等於美國產業聯盟集體出面說:別鎖。這修正了我三週前寫出口管制時的一個假設——當時的圖像是華府單向收緊、企業被動承受。這封信顯示產業端有組織地反推,而且反推的陣容包括 Microsoft 和 Palantir 這種跟政府關係最深的公司。
第三,也是最反諷的對位:老黃連署挺開放模型的同一週,最強開放模型 lab 正在拆他的護城河。 逐字稿裡梁文鋒直接說「英偉達是在掘自己的墳墓」——DeepSeek 用自研的高級語言 TileLang 重寫整套算子,V3 訓練「用英偉達的卡,但是沒有用英偉達的生態」,效率損失只有 1-2%,而同一套流程搬到華為卡上就能複製。CUDA 護城河的價值建立在遷移成本上,TileLang 的目標就是把遷移成本歸零。
NVIDIA 的算盤其實對得起來:開放模型讓全世界每個組織都需要推理算力,模型層被 commoditize、晶片層的需求反而變大。但這個算盤成立的前提是大家繼續用 CUDA。信和逐字稿放在一起讀,你會看到 NVIDIA 押注的開放生態,正是孕育它生態層競爭者的土壤。
跟高盛報告對不上的那個數字
這裡有一個直接的矛盾要處理。兩週前拆高盛那份中國 AI 報告時,GS 的測算是:中國主打性價比的模型目前 EBIT 利潤率 -30%(agentic)到 -39%(coding),虧損定價換市占。但梁文鋒在閉門會裡講的是 6 倍利潤、10 個月回本,還說阿里騰訊做不到他的成本、「應該是要比這個高好幾倍的」。
兩個說法不能都對,除非 DeepSeek 是行業裡的成本離群值。
這正是梁自己的主張:同樣的服務,其他家的成本高好幾倍,所以 GS 量到的行業虧損和 DeepSeek 自稱的健康毛利可以同時為真。這個主張跟公開可驗證的證據方向一致——MLA 省 KV cache、激進的稀疏激活、V4 Flash 的定價地板,這些之前都拆過。但「方向一致」不等於「數字為真」:DeepSeek 的實際成本結構沒有任何第三方看過。
如果 6 倍利潤是真的,那高盛「2030 年才轉正」的行業敘事對 DeepSeek 不適用,開源+低價是可以永續的商業模式,不是燒錢換市占。如果是募資話術,那開源陣營的可持續性還是繫在母體的資產負債表上。這是兩份文件留下的最大未決問題,而且只有時間能驗證:看 DeepSeek 上市時的招股書。
對決策的影響
企業 CTO: Before——開源模型是「預算不夠時的替代品」,選型預設從閉源 API 開始。After——當 25 家美國基礎設施公司連署把開放權重定義為生態基礎、當最強開源 lab 的定價公式攤開在桌上,開源選項應該進入預設評估集,特別是資料不出境和避免供應商鎖定這兩個需求。信裡那句「不被鎖進單一供應商」是 Microsoft、IBM、Dell 簽字背書的,這些是最懂企業採購的公司。
個人開發者: 梁文鋒的 6 倍利潤公式給了一個實用的判斷工具:當一家模型公司的 API 定價貼著硬體回本週期走,你付的每一塊錢買到的是算力加一層薄毛利,而不是品牌溢價(高盛報告那篇拆過美國 SOTA 定價裡的毛利結構)。比較 API 報價時,「這個價格離硬體成本多遠」是比「這個模型排第幾名」更耐用的問題。
台灣情境: 信裡替 sovereignty 留了很重的篇幅——開放權重讓組織「部署在業務需求要求的任何地方」。對台灣的金融、醫療、政府場景,這封信等於美國產業主流替地端開源路線提供了論述背書:選開放權重不是省錢的妥協,是這 25 家公司聯名主張的架構原則。
坦白說
先講逐字稿的證據等級。每日經濟新聞向投資機構核實了內容真實性,但原始錄音沒有公開,DeepSeek 官方沒有確認任何一句話。文中所有出自逐字稿的數字——2 萬張 H 等效、6 倍利潤、1/20 算力、TileLang 的 1-2% 損失——都是單一來源的單方陳述,沒有任何第三方驗證。尤其成本相關的宣稱出現在募資期間(估值從 520 億談到 7 月新一輪的 700 億以上),「我們成本比同行低好幾倍」正是這個場合最需要投資人相信的事。
公開信這邊也一樣:這是遊說文件,不是分析報告。25 家簽署者全是開放模型的商業受益者,信裡沒有一個量化證據,全部論證都是定性的。它對開放權重風險的處理只有一段,「modified versions are difficult to trace or reverse」承認完就跳到政策主張,沒有回答武器化濫用該怎麼辦。
最後,「模型是產品就缺席、模型是成本就簽名」是我對名單的讀法,OpenAI 和 Anthropic 沒有公開說明過為什麼不簽——也可能根本沒被邀請。動機歸因的部分,當推論看,不要當事實看。
關鍵洞察

看開源陣營,從看理念改成看毛利結構。 梁文鋒把話講穿了:6 倍利潤的公司開源無傷,100 倍利潤的公司開源致命。判斷一家公司會不會真心維持開源,不要聽宣言,去算它的 API 定價離硬體成本多遠。
「誰沒簽」比「誰簽了」資訊量大。 25 家連署劃出的分界線是商業模式:模型層被 commoditize 對你是利多還是致命傷。以後看任何 AI 政策連署,先做同一個練習——把每家簽署者的營收來源標出來,缺席名單自然會說話。
開源模型進入「兩強共識」階段,採購邏輯要跟著換。 當美國基礎設施聯盟和中國頭部 lab 同時把開放權重當成主動策略,開源選項的風險評估要從「這家公司倒了怎麼辦」轉向「權重在我手上,供應商倒了我還在」——這本來就是開放權重相對閉源 API 的結構優勢,現在多了兩邊產業主流的背書。
盯一個驗證點:DeepSeek 的招股書。 6 倍利潤 vs GS 測算的行業 -30% EBIT,是目前開源商業模式可持續性最大的未決數字。逐字稿裡梁文鋒自己說「最壞情況賣 API,可能都能夠支撐一個上市公司」——等真的上市,這句話會被財報檢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