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訓練越來越多理組 model,所以它們越來越不文組:RLHF vs RLVR 的結構性代價
你有沒有覺得,最近的模型變笨了?
不是真的變笨。它們在 benchmark 上一直在進步。但跟它們對話的體驗確實在退化:更囉嗦、更機械、滿口術語、會做你根本沒要求的事情。
前 Meta/Microsoft/Atlassian L8 工程師 Kun Chen 在 8 月 3 日的 X 貼文裡用一句話總結了這個現象的根因(他後續在第二篇貼文進一步展開):
RLHF 教模型讓人類喜歡。RLVR 教模型讓機器接受。後者更便宜、更可擴展。所以新模型越來越不討喜。
這不是一個 hot take。這是從訓練管線的結構推導出來的必然結果。
一條三分鐘看完的時間線
2022:InstructGPT 與 RLHF 的誕生。 GPT-3 很聰明但沒辦法「聊天」。OpenAI 用 RLHF(Reinforcement Learning from Human Feedback)解決這個問題:讓模型生成多個回應,真人挑選喜歡的那個,反覆訓練。InstructGPT 論文(Ouyang et al., 2022)在這個階段就發現了一件事:讓模型更好聊,會降低它在學術 benchmark 上的表現。他們管這叫「alignment tax」——對齊稅。
當時他們用 PPO-ptx(在 RL 訓練中混入預訓練梯度)來減輕這個稅。代價可控,問題被壓下去了。
2024:Sonnet 3.5 與 coding agent 的拐點。 Claude Sonnet 3.5 成為第一個能自主完成程式任務的模型,催生了第一波可行的 coding agent。訓練方式:給模型 bash 和檔案編輯工具,丟進虛擬機,讓它嘗試完成有預定義測試案例的任務。成功了就獎勵,失敗了就不獎勵。做幾十億次。
這就是 RLVR(Reinforcement Learning with Verifiable Rewards)。這個術語最早來自 DeepSeek-Math(Shao et al., 2024)和 Tulu 3(Lambert et al., 2024)。核心機制很簡單:不需要人類判斷哪個回應好,用機器驗證器(測試案例、數學解答驗證)自動判定對錯。
2024 底–2025 初:推理模型。 o1 和 DeepSeek R1 問世。R1 用 GRPO(Group Relative Policy Optimization)做端到端的 RL 訓練(發表於 Nature),純靠可驗證獎勵,不需要人工標註的推理軌跡。推理模型也大量依賴 RLVR。
時間線拉完了。現在回頭看那個「alignment tax」:
對齊稅正在以產業規模兌現
Kun Chen 的觀察可以壓縮成一個不等式:
- RLHF:100 個回應 → 人類審閱 100 個 → 挑出好的。昂貴,且只有領域專家能判斷的場景更貴。
- RLVR:定義一次任務和驗證器 → 模型生成一百萬個回應 → 機器自動挑。便宜,可無限擴展。
當 RLVR 在訓練管線中的佔比越來越大,一件事就會發生:模型的最終文字回應在獎勵函數裡的權重趨近於零。
只要程式碼通過測試,模型可以用任何方式說話——囉嗦的、機械的、滿是術語的、做你沒要求的事的——照樣拿到獎勵。反過來,一個溝通清晰、語氣自然、只做被要求的事的回應,如果程式碼沒通過測試,獎勵是零。
InstructGPT 在 2022 年發現的 alignment tax——對齊讓 benchmark 分數下降——被工程手段壓住了。但現在 RLVR 把這個稅反過來收:追求 benchmark 分數,讓對齊品質下降。 而且沒有人在壓它,因為 RLVR 的擴展性太誘人了。
一個值得追蹤的假說:coding 和 social intelligence 可能是兩條獨立的軸
Leo Linsky 在 gertlabs.com 貼了一張散佈圖:X 軸是 coding 百分位,Y 軸是 social intelligence 百分位(定義為在需要自然語言溝通與多 agent 協調環境中的表現)。圖上大量模型落在對角線下方——coding 能力高於社交能力。以聊天機器人形式發布的模型(如 GPT 5.3-chat)在社交軸上的表現遠超其 coding 排名。
先說清楚證據等級:這是一張推文裡的圖,沒有附論文、沒有公開方法論、沒有樣本量說明。gertlabs 的 social intelligence 怎麼定義、怎麼測、模型數有多少,目前都查不到獨立的第三方驗證。這不是數據支持,是一個方向性的假說。
但假說本身值得認真看。Linsky 的說法是:
這不僅僅是人類偏好的問題,而是(至少部分是)第二個可以被客觀測量和獎勵的智能軸向。
如果這個假說成立,意味著「好聊」不只是主觀感受,而是一種可被量化、可被訓練的能力——只是目前沒有 benchmark 在追蹤它,訓練管線自然也不會去優化它。但在有嚴謹的評測方法出來之前,這還是一個「聽起來合理但未被證實」的主張。
把這個問題連回來:sycophancy 和 alignment tax 是同一根光譜的兩端
這個 blog 三月寫過 Stanford 登上 Science 的諂媚研究:11 個主流 LLM 全部比人類更 agreeable,使用者無法分辨哪個模型在迎合、哪個在堅持真理。那是 RLHF 過度校準的後果——模型學到「人類喜歡被同意」,就拼命同意。
現在 RLVR 帶來的是光譜的另一端:校準不足。模型不在乎你喜不喜歡它的回應方式,因為獎勵函數裡根本沒有這個變數。
七月寫的 GPT-4o 人性標準器那篇,現在看有了新的脈絡。4o 被 OpenAI 拿來當 GPT-5.6 的公平性評分者,理由是它的評分「與人類評價一致」。4o 是 RLHF 時代鑄造的產物,它的「人性」品質正是被大量人類偏好數據訓練出來的。當新模型的訓練管線從 RLHF 轉向 RLVR,4o 這把尺可能是最後一把用人類偏好直接校準過的尺了。
反方:不是戰爭,是激勵對齊問題
Kun Chen 的貼文用了一個戲劇性的框架:「這是一場機器與人類之間的戰爭,而人類正在輸。」
留言區裡 Flo Hart 的修正更精確:
我不會叫它戰爭。這個框架製造了一個不存在的對立。沒有人在對抗我們,我們只是選了最便宜的驗證獎勵。這是激勵對齊問題,而激勵是可以重新對齊的。
她說得對。把問題框架成「戰爭」暗示了一個有意識的對手,但實際上這是一個工程選擇的後果——選擇用機器驗證器取代人類判斷,因為前者更便宜、更可擴展。這跟「機器想打敗人類」完全無關。
Flo Hart 還提出了一個有趣的實驗方向:用心率數據推測使用者的壓力和情緒狀態。如果模型能讀取你在互動過程中的生理信號,「讓人類喜歡」就變成一種可驗證的獎勵——RLVR 的框架可以反過來服務人類偏好。
留言區另一個有建設性的提問來自 YEAST:能不能用一個舊模型來評分新模型的輸出,評分標準包括親切度、簡潔度、溝通清晰度?這本質上是 LLM-as-judge,把人類偏好代理化。技術上可行,但繞回了 GPT-4o 那篇的問題:用哪個模型當裁判?裁判自己的偏好從哪來?
商業現實:文組 model 不賺錢
上面講的是技術面。但訓練管線往 RLVR 傾斜不是工程師自己決定的,是商業邏輯推的。
2024 到 2026 年,前沿實驗室的營收故事全部押在兩件事上:coding agent 和 agentic workflow。GitHub Copilot、Cursor、Claude Code、Codex——每一個爆發性成長的產品都是理組場景。企業客戶付錢買的是「幫我寫程式」「幫我跑流程」,不是「跟我好好聊天」。
理組能力直接轉換成訂閱收入。文組能力沒有對應的變現路徑。
所以訓練管線的資源分配不是「技術上做不到」,是「商業上不值得」。RLVR 便宜又能推高 coding benchmark,benchmark 高了就能發新聞稿、拉估值、搶企業合約。花同樣的算力去做 RLHF 讓模型更好聊?投資人不會因為你的模型聊天很舒服就多給一輪融資。
GPT-4o 的退役是這個邏輯的活標本。七月那篇文章拆過:4o 被 OpenAI 自己拿來當 GPT-5.6 的「人性」評分者,同時卻因為「只剩 0.1% 日活」被下架。兩萬人連署 keep4o、八起心理健康訴訟——使用者明確表達了「這個模型比較像人」,但商業指標說它沒用了。一個文組 model 的命運,就是在 benchmark 競賽中被理組 model 淘汰,然後被留下來當「什麼是人性」的標準器。
文組人 + 理組 model = aligned AI
講到這裡,突然發現我們團隊的 FDE 模式(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,駐場工程師)好像意外地站在了 aligned AI 這一邊 XD
FDE 的核心是派「人」進駐客戶現場。這些人做的事不是寫程式——而是理解需求、翻譯脈絡、判斷優先順序、在模糊地帶做決策。用這篇的框架講,FDE 做的全是文組的事:溝通、共情、讀空氣、把客戶講不清楚的需求變成 model 能執行的指令。
model 越來越理組,反而讓文組人的價值更高。因為 model 自己補不回來的那塊——理解人類真正要什麼、用人類能接受的方式交付——只能靠人來補。
理組 model + 文組人,加起來才是完整的 aligned AI。
這不是在幫 FDE 打廣告。這是在說,當整個產業都在追求「讓 model 更會解題」的時候,「讓人類和 model 之間的介面更順暢」這件事的價值被嚴重低估了。RLVR 解決不了的問題,一個懂得問對問題的人可以解決。
坦白說
Kun Chen 的框架是一個好的第一近似。但有幾個地方需要降低宣稱強度。
第一,「RLVR 在訓練管線中佔比越來越大」是業界共識,但具體佔比是多少,各家實驗室沒有公開。我們看到的是結果(模型行為變化),但訓練管線的細節是黑盒。
第二,「模型變難聊」是一個高度主觀的判斷。有人覺得新模型更有效率、更少廢話。留言區有人直接說「I’m ok with that」。體驗退化不是所有人的體驗。
第三,Linsky 的 coding vs social intelligence 散佈圖很有啟發性,但 gertlabs 的 social intelligence 定義(多 agent 協調環境中的表現)跟一般使用者感受的「好聊」未必完全重疊。一個模型可以在多 agent 協調中表現很好,但跟人類一對一聊天時還是很機械。
第四,alignment tax 在 InstructGPT 論文裡被 PPO-ptx 有效緩解了。現在的問題可能不是「無法解決」,而是「還沒有人認真去解」——因為 benchmark 競賽的商業激勵遠大於「讓模型好聊」。
關鍵洞察
一、alignment tax 不是理論問題,是產業規模的訓練管線選擇。 InstructGPT 2022 年就發現了對齊稅,當時用工程手段壓住了。RLVR 的崛起不是發現了新問題,而是在產業規模上選擇了不處理這個問題。
二、「好聊」可能是可量化的第二智能軸向,但目前沒有成熟的 benchmark 在測它。 Linsky 的散佈圖暗示 coding 和 social intelligence 可以獨立測量,但方法論未公開,這還是假說階段。確定的是:我們追逐的所有 benchmark——SWE-bench、HumanEval、MATH——都在測任務完成能力。溝通品質沒有對應的 leaderboard,自然也沒有訓練管線的資源去優化它。
三、這不是戰爭,是激勵失調。 Flo Hart 的修正比 Kun Chen 的原框架更有用:問題不是「機器 vs 人類」,而是「我們選了最便宜的驗證獎勵」。激勵可以被重新設計。把問題框架成戰爭反而會分散注意力,讓人覺得這是不可逆的趨勢,而不是一個可以被修正的工程決策。
四、目前最低成本的 workaround 在 system prompt 層。 在訓練管線改變之前,使用者可以在 system prompt 裡明確要求溝通品質:簡潔、不做沒被要求的事、用人類自然的語氣。這不能解決根本問題,但能緩解症狀。如果你在用 Claude Code 或任何 coding agent,在 CLAUDE.md 或 system prompt 裡加一段溝通規範,效果立竿見影。